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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七里铺

(2013-01-06 18:2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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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这是一个距县城七里地的丁字路口,事过多年,这个地方一直在我的脑海中挥抹不去,往事依依,清晰浮现。当初,我搭乘市郊车来到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在这里走出走进,摸爬摔打,度过了10年的春华。在漫漫人生的行进中,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好像在冥冥中早已注定,不可逆转。当彻底离开这里后,我不由自主地频频回首,那些戏剧性的经历,鲜亮如新,就像刚刚出笼的馒头,冒着烫手的热气。

七里铺,一个让我一生恓惶的地方。

鬼使神差,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叫做七里铺的地方呢?首先要感谢我的城镇户口,初中毕业时,是这个户口给了我一张参加技校招生考试的绿卡,我以全县第二名的成绩被这里的一所技校录取。那年月,上个技校就等于有了一份铁定的工作,城镇户口让那些比我成绩优异的同学唏嘘不已。

这是一所国有大型企业的厂办技校,绿树掩映着一圈平房,看上去更像一处农家大院。厂办技校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解决职工子弟的就业问题,我能来到这里,主要还是沾了缓解地方就业矛盾的大政之光。这家企业始建于上个世纪60年代末期,因为是大型机械加工厂,在筹建厂子的时候,来这里的建设者,大都是全国各地选拔的技术能手和骨干精英,来自重工业基地大东北的人员占了大数。那年月的效率才叫高,这些建设者,一边建厂房一边生产作业,不待厂房建好,就生产出了全国响当当的“野狼嚎”车床,据说在当时十分畅销。工厂建成后,这些建设者的根基也就深深地扎在了这片厚重的黄土地上。他们在这里相识相爱,生儿育女,使一座座坚挺的楼房、一溜溜简易的平房不断延伸。是他们在这里构建了一座城市,是他们让这片荒乱的土地分蘖出了城市的各个细胞,这些细胞交织在一起,就形成了这个貌似城市的工厂。这个有着4000多名职工的大家庭,很快让我融入其中。

第一学期的课程基本全是文化课,是高中科目的压缩版,涉及专业的一科叫《机械制图》,神奇的三视图让一个机件的全貌准确的呈现在眼前。这门课程开启人的思维,益智效果明显,叫人学会了从不同角度审视事物的方法。到了这里,学习的节奏缓和了好多,作业也少,闲暇的工夫让我对文学更加痴迷。县城的报刊亭是我经常光顾的老地方,在那里我能买到当月的各种文学期刊,《散文》、《诗刊》、《诗歌报》、《星星诗刊》、《诗神》、《飞天》都是我的最爱,时间久了,报刊亭的那位大娘也就成了熟人,我要是有一段时间不去那儿,她会为我一直留着一套每期必看的心爱之物。那段时间,对现代诗歌爱得近乎癫狂,每次拿到一期新出的刊物,如获至宝,阅读、感动、惆怅,是那些经典的句子引领我一路前行,风雨无阻。我开始提起手中笨拙的笔,写下自己的感受,有诗歌、散文、小说,日积月累,写满了厚厚的几个本子。建厂20周年的时候,厂宣传部举办了征文,我写的诗歌、散文均获得了二等奖,一本精致的获奖证书至今在抽屉里珍藏。颁奖的时候,正赶上放暑假,我在老家广袤的塬上忙着夏收,开学时,同学们告诉我说,厂广播站好几天连续播放着我的获奖作品。第11届亚运会在我国举办的那一年,全国上下一片欢呼,厂团委举办了“迎亚运”征文,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理将学校开展迎亚运活动的情况写成一篇微型报告文学送到了团委,后来获得了一等奖。在技校的日子是快乐的,是文学让我懂得了许多,是文学让我学会了感动和感恩。由于在学校接触到的报刊十分有限,我的第一篇文章变成铅字,是在当时的《技工教育报》上。稿费寄来的那天,学校的黑板报上写着我的名字,管收发的老师特意在后面加注了稿酬两个字。就这样,我成了这所学校第一个发表文章的学生。我要感谢这份在四川出版的月报,在我上技校的二年多时光里,它刊发了我的近十篇文章,是她让我在七里铺的日子变得精彩而美丽。

我还要感谢班主任老师,他是个地道的东北汉子,在我的学习和写作中他给了我无微不至的关怀。那一年,他被评为全省职业道德教育先进工作者,先进事迹是我为他写的,我只是写出了发自学生内心的真切感受,后来这篇文字被收入到先进事迹选编中。班主任几乎和我们同龄,是我敬重的师长,但生活老是跟好人做对,他经历坎坷,命运多桀。我们毕业后,他和我们班的一名女生结了婚,在此之前,大家对他俩的师生恋情早就心知肚明。婚后不久,班主任去了广州,那里有他的的同学,并且已是财大气粗的老板了,班主任为了生活过得更加殷实,去给有钱的老板同学打工,这期间,国有大中型企业的改革大幕悄然拉开,这场惊天动地的变革,一夜间让数千万人手中的铁饭碗变得一文不是。

为了心爱的人生活充裕,下海两年之后,班主任突然回来了,对这个个头矮小的男人来说,回家的温馨让他心动。但他做梦也想不到,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等他来收场。他深爱着的女子,竟然发生了婚变。就在班主任外出的这两年,她和一名小师弟生下了一个孩子,这个可爱的小天使,用诧异的目光打量着我的班主任,好像在说,她与眼前的这个陌生人注定要失之交臂。风风光光的婚礼,悄无声息的离弃,这一切都来得突然,让人难以接受又无法回避。也许这就是生活,让人欢喜让人忧的生活,她能给你一飞冲天的惊喜,也能在你的心口重重的拉上一刀。

班主任的第二次婚姻是在多年之后,他注定与这帮学生有着切割不开的牵绊。也是我们班的一名女生,初婚不到半月两个人就散了伙,她一直单身。有过一次婚姻的失败,都会在对方心中长出暗疮,这暗疮没日没明地折腾着你,不得安宁,留下后怕的阴影。在同学的牵引下,班主任迎来了他爱情的第二个春天,在我们看来,班主任是不幸的,他付出太多艰辛,没有得到应有回报;但他又是幸运的,毕竟他有了个家,家的概念对于一个进入不惑之年的男人来说,是那样金贵。一路奔波的班主任,他真的累了,他需要一个停靠的港湾,理理长发,刮刮胡子,然后心无旁骛地睡上一觉。他身体瘦小,背负太重,明显佝偻的背影,让人看了心中没底。那是在去年的一个午后,和同学的一次通话后,一个惊天的消息令我心神不宁。班主任和我的那位女同学分道扬镳了。我听到这个消息后,呆呆地坐在院子里,大半日回不过神来,心中的滋味难以言表。

我在七里铺上学的日子是快乐的,所取得的小小成绩让我多少有了点成就感,但是校长始终漠视我的一切。在学校办黑板报时,我将顾城的诗句摘抄到上面,那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的绝唱,不知唤醒了多少《一代人》的同感?上晚自习时,团支部书记将我叫到办公室,她是我们的学姐,人长得委实漂亮,据说她的留校与漂亮的脸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她一脸严肃地看着我,让我掉进云里雾里。漂亮的女人一旦板起面孔,她就会显得异常丑陋,让人恶心的那种丑陋。她问我在黑板报上写“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是什么意思。我说这是顾城的代表诗作,觉得语出惊人,鼓舞人心,就写了上去。她不知道顾城,问我谁是顾城。我说是一名诗人,我认识人家,人家不认识我。她一本正经地说,最近厂里效益不太景气,职工情绪低落,你把这样的句子写在黑板报上,影响大局。要是让厂里的领导看到了会给学校带来大麻烦。我说没那么严重吧。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说这是校长安排让我给你谈话,你必须严肃对待。我就再也没啃一声。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擦除了那句让校长反感的诗句。

学校办书画展时,我递交了一份别出心裁的作品,用颜色各异、大小不一的树叶粘贴成一幅幅风景,取了很诗意的名字,还配上了自己满意的诗句,在整个展览的作品中独树一帜。学校邀请了厂长来参观,那个身单力薄的女人,站在我的粘贴画前,看了好久。班主任把我叫到跟前介绍说,这就是这幅画的作者。厂长礼貌地同我握手,说我的粘贴画有创意,很好看。校长接过话茬说,想不到人高马大的一个人还能这般细致。不知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反正我对他的好感从此尽失。

临毕业前,学校组织我们去四川旅游。我的座位正好在校长的对面,他的旁边是我那位漂亮的学姐。怎么说呢?校长那张色迷迷地笑脸一直不离学姐,他用一只手拉着我那学姐的手,用另一只手在学姐的手上抚摸,好像整个列车上只有他们两人。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上布满密密麻麻的褶子,还那么骚情。学姐的目光有时会撞到我们,她下意识地想拿回自己的手,却被校长闹闹钳住。

我们毕业时,学姐仍是单身。厂里人大都知道校长与学姐的暧昧关系,尽管她楚楚动人,那么美丽,也很少有人去追求她。一个人有一份不错的工作,的确值得骄傲。如果错失了爱,那将是一世的遗憾。

后来,厂子不景气了,学校停办了,校长回了东北老家,我的学姐嫁了个老实巴交的乡村教师。现在,美丽的她应该是真正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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